Thursday, April 26, 2007

萬籟收聲天地靜

有件小事忘了記下。

那天老師要我留下聯絡的方法,打開他每次上課都帶著的那本「絕版」曲譜,翻到最後尾末空白的一頁,拿著鉛筆就叫我寫。

我對著那雪白的一頁有點猶疑,呆了一呆,問他說「寫在這裡嗎?」,可沒有忘記那可是現在想買也買不到的曲譜來的;老師很不以為意,漫不經心的道「對啊,寫在這裡就可以了」。我拿著筆又很緊張的,邊寫又邊跟老師說話,字寫得很醜,寫好了草草合上。

想來平日若果是我用慣的東西寫花了一點點,我定會大驚小怪的;會為書有沒有弄縐、弄髒、弄花、弄污而耿耿於懷的,大概就只有我這些小輩吧,真正的大人,瀟灑又乾脆俐落的,對這些小枝節根本就不會在意。


老師啊,真的好型。

Monday, April 23, 2007

一夜餘音在耳邊

「___,有興趣聽古琴嗎?」,那天練完了曲,老師主動的問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老師喊我的全名,心中已是暗喜。兩個星期前才鼓起勇氣問他可不可以教我彈古琴,得他一口答應,可是課還沒有正式開始上;猜著老師可不是隨便收學生的,只道每次見面都要讓他看到我的認真和誠意,已暗自打算無論他說的是哪一天,都不會推辭怎樣也要出現的了。

「有啊有啊,幾時啊?」,也許是我表現得太急不及待和如狼似虎,老師聽了就笑,「今個星期六,七點」— 啊,跟維斯康堤的《魂斷威尼斯》碰了個正著。也不得猶豫了,連聲跟老師說我有空我會到的。

星期六起床,頭痛微微發熱,鼻水流個不停,心想這樣的狀態一整天在外一定不行,打電話給老師說星期二才上畫室寫書法。想再睡又睡不著,看了一天的朱天心,傍晚帶著病還是要出去,化了一點妝,總算有點血色。

搞了好一陣子在找到茶室的位置,到的時候都差不多七點了。隔著玻璃看見老師正在裡面為放琴的位置在張羅,進去找個位置坐好,在最前排的側邊,再跟老師打了個招呼。其他人大部份都在談話,只是我有點怪怪的。還好這個時候師母回來了坐在我的身邊,她大概也怕我被冷落了吧,把我介紹給身邊的人認識,又問我有沒有茶喝,跟她同桌的古先生又叫我坐近他們的桌子一點。

無意中聽到師母說,同場的人都是被邀請來的,不是朋友就是學生,頓時為著自己有份兒坐在場內感到十分榮幸,但這也代表著我應該是場內最不通音律和對古琴認識最淺薄的小輩吧。

當晚其實也不是甚麼演奏會。初時老師彈了一首,嫌空調太吵弄得不能集中,關掉中央冷氣又需要點時間,於是老師跟他的師姐輪流先彈著些練習的曲子,後來又來了幾首的琴簫合奏。很多曲目我在之前都沒有聽聞過,這樣近距離的聽琴也是第一次,跟唱片的效果完全是兩回事。氣氛雖是隨意自在又不拘束的,可是老師們的表現卻依然是認真又投入,看著他們彈琴聽琴的樣子,我想這就是真正的文人吧。

預定的曲目都彈過後,老師們叫其他人出來表演,說很少有機會可以彈到音色那麼漂亮的琴。觀眾們又嚷著要老師們再彈,老師吹簫、他的師姐彈琴奏了一曲《陽關》,師母雖然帶病可也在旁邊輕輕地唱,「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老師笑說這正好是送客的曲。

曲終人散,跟老師們閒聊了幾句之後正打算離開,才推開門又有人把我叫著,原來師母說有人跟我是同路的可以讓我乘順風車,著我多留一陣。後來又鄭重的拉著我到那位「師兄」的面前介紹說我是「小師妹」,要他把我好好的送回家。初時也怕這樣坐車會很怪,還好這位師兄友善健談卻又不輕佻浮淺,全程車竟然沒有一刻沉默的冷場,談著才知道原來他是我的同校師兄,學琴學簫都已經十年,而現在教他造簫的老師碰巧又是男友的洞簫老師,這個世界的人緣可真微妙。

想要學古琴都不過是大半年前的事,機緣巧合的讓我遇上了好的老師,還有這麼多待我如此關愛的前輩。果然啊,只要你真的很想去做一件事,再主動一些踏出第一步的話,你總會遇上願意幫助你、陪伴你的人,我就是這樣的相信。

Saturday, April 21, 2007

忘路之遠近

讀小學的時候,好喜歡看家裡那本「讀者文摘」出版的《中國名勝古蹟》,又大又厚的一本書,還有印刷漂亮的彩圖。第一次跟爸媽去北京的時候好雀躍,因為知道那些一直在書裡看到的長城啊故宮啊十三陵啊就快要出現在眼前;另外有好些地方讀過之後一直都記住,不過心裡總覺得它們是好遠好遠的,位處一些沒有人住又沒有車到的地方,也沒有聽過香港會有人去啊,遙不可及的只僅僅限於在相片裡出現。

這次旅程,結果就去了兩個我小時候覺得遠比上西天取經的地方,一個是雲岡石窟,另一個是懸空寺。我又變成一個小學生般的興奮莫名,有點不相信自己就身處在相中風景裡了。看見石洞裡十幾米高的巨型石雕佛像,還有懸空寺下面那一根根立在懸崖上的幼木柱,忍不住又要說「係呀我記得我睇書見過呢度架」。

我的傻瓜相機拍洞內的景色實在是慘不忍睹,他拍的都比我好要看照片看他的就可以了,還好室內的藍天白雲和陽光好漂亮。


看著那些日漸被風化所破壞的佛像,有些鼻子塌了、有些手斷了,都認不出樣子;我問那裡的導賞員現在進行中的修復工作會怎樣保護這些文物。她說其實甚麼都不能做,只可以由得石像隨著歲月不停的被侵蝕。聽來初覺得有點可惜,但自然的更替也不過如此,人的力量又可以勉強的挽留些甚麼呢。北魏時代的人開山刻石,也不是為了要流芳百世,大概也沒有想到佛像會屹立至今。想到我們在時間的洪流裡,在這一點上恰好跟佛像打了個照面,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彷彿冥冥中總有一點甚麼的,而人啊,真的太渺小了。

司機叔叔還告訴我,石窟外的那些矮矮的枯枝其實是丁香。過幾個月來的話,就會開滿了粉紅的小花,真美。


在懸空寺拍的相片很少,這次倒不是因為光暗的問題,只是因為位置太高。我就在那些很斜的木樓梯上上落落,那些只容得一個人的窄走廊,矮矮的欄杆旁邊就是懸崖,腳下的木板不是吱吱作響,就是踏在滑滑的石頭上。在很害怕又很輪盡的情況之下,都是收起相機扶穩兩邊慢慢走比較好。

現在想來,我還是覺得這些地方真的很遠,只是我們厲害罷了。哈哈。

Friday, April 20, 2007

只在此山中


甫下了吊車剛剛站穩腳步,眼前就飄著漫天的雪花;想不到才第一次結伴旅行,就一起見到雪了。若山真的有靈性,這大概是恆山送給我們的第一份禮物吧。

看著陡峭的山勢,險象環生的石壁和懸崖,山坡上參天的老松樹,依山而建的道觀和寺廟,果然是北方的氣勢,跟平日見慣的翠綠山巒完全是兩回事。看上去,倒真像中國畫裡的景致,山的輪廓是大筆揮毫的粗獷,石的紋理就是筆觸裡的細緻。


沿著山路走到一處叫「會仙府」的道觀,該是那天開放的路段裡最高的地方了。「會仙」、「會仙」,唸起來也好聽。裡面有個蓄著白色長鬍子的老道長,精神奕奕的樣子真的像位仙翁。大概是我穿得太多了吧,他主動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南方人。我說我是香港來的,所以覺得天氣好冷。他聽了很高興,笑著說今天已經不算冷,又說「從香港來的啊,那麼遠,真是好不容易,要多上炷香」。打從心裡的感謝他的好意,只是我不習慣要在泥塑神像前下跪吧,趁他要招呼其他香客的時候溜了出花園。


老師傅看來也蠻喜歡我這個小姑娘,忙過之後又跟我在松樹下聊起來。他問我是不是第一次來恆山、喜不喜歡這裡、有沒有去過懸空寺、知不知道甚麼是「恆山十八景」—會仙府就是其中一景「仙府醉月」的所在,他說夜靜無人時眾仙會聚集在這裡喝酒,人在外面就可以聽到神仙們作樂的聲音。他還特意說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奇景,他們要隔一年半載才會這樣玩一次,我聽了就笑「當然啦,天天只顧著喝酒就不成了」。

離去之前我們握手道別,我祝他身體健康,他笑著叫我要再來玩。想到我們千里迢迢轉轉折折的來到這裡,跟道長站在老樹之下談了這麼久,萍水相逢他待我亦如此友善,也真的是奇妙的緣份啊。

其實我還想問他,到底有沒有見過神仙。


Wednesday, April 18, 2007

一年


就這樣,我們相遇一年了。

一年裡改變了很多,我知道。回想一年前,哪敢想有天竟可伸手摸摸妳頭頂的軟毛,那時候,手才舉到半空,妳就手口並用的邊咬邊抓恐嚇我不得越雷池半步。

妳知道嗎?見過妳的人,無一不笑妳很兇、很惡,對於各式的撫摸、讚賞,妳一概不領情。不留情面的露出利牙和尖爪,狠狠劃下一道血痕後,就一溜煙逃到暗角去,妳心裡大概還在罵我們太吵太煩吧。

我開始摸索與妳相處的方式。我漸漸明白到,妳是貓,但妳不是寵物,妳不會讓我當作娃娃般摟抱。在彼此互相尊重的大前提之下,其實妳還是樂意好好地與人類相處的。於是我學習不去隨便的逗弄妳;在妳獨個兒享受寧靜的時候,也不要騷擾妳。唯一可以的,就是讓妳主動來親近我。

記得那一次,妳以探險般的腳步跳進我的被窩來,左鑽右鑽,終於伏了在我的背上睡著了。面對著這種特如奇來的親厚待遇,我只覺得受寵若驚,動也不敢動一下,怕這樣會驚醒妳又惹妳不高興,呼吸都特意放得輕輕的。

隨著我餵飼妳的機會多了,又間中佐以零食收買妳的歡心時,妳對我的態度也慢慢改變了吧。早上起來,妳會跳上盥洗台上面,用妳的頭在我的手背、頭髮、胸前輕輕的磨著,我梳洗過後妳就急不及待邊跑邊叫的,領我到妳的糧食箱旁邊,圍著我的腳團團轉地催促我要為你準備早點。大小姐,我這時候還敢不從命嗎?

不知是從哪天起,我們倆之間彷彿有了一種特別的默契— 我在趕論文的時候,妳不是伏在電腦主機上打瞌睡,就是在我的筆記上熟睡;我坐在木椅上看電視,妳從手柄的位置跳上來坐在我的身邊輕輕倚著我;我喊著妳的名字,妳聽見了竟然應聲跑過來我的身邊撒嬌。

近來我們發現,妳總愛蜷伏在我的皮包、我的外套上面睡覺。是妳在找尋我身上的味道嗎?我的氣味會讓妳感到舒適和安心嗎?

跟他說,我跟她相處了一整年,她終於願意讓我摸摸她的頭了。不知道再過一年,她會不會讓我抱抱她呢?

親愛的蘑菇,謝謝妳教曉我,怎樣去愛另一頭的小動物。這份愛不是佔有、不是操控、也不溺愛;而是建立在信任和了解的基礎上,是把妳視作一個完整的、獨立的個體,尊重妳和接納妳的個性。我知道妳不會跟其他貓一樣溫柔、順從人意、黐身,我也不期望妳這樣。可是我一樣地愛妳,因為妳就是妳,我愛的就是現在這樣子的、獨一無二的妳。

一年過去,妳又大了一歲。願妳健健康康的長大,然後繼續保持著你如老虎般捕獵式的野性。

Tuesday, April 10, 2007

共你風中放逐


回來了。

離開平遙古城的早上,腦子裡不停的浮現著王維的《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烈日當空沒有下出雨來,洗淨空氣裡的塵土飛揚,也沒有人跟我們喝酒道別;是城牆邊的柳樹,讓我想到古人贈別,大概也就是這樣的光景。客棧裡坐在煤爐旁邊的伯伯望著我笑,我跟他揮手說了聲再見,他笑著回應露出了他的金牙齒,這樣的人情,還是讓我心頭一暖。

昨晚躺在家裡的床上,忽然有點想念山西的種種,過去幾天的景象像幻燈片般一一重現眼前。前一天的晚上我還睡在平遙古城內、那個要到浴堂才有熱水浴的客棧,才隔了二十四小時吧,我已經橫跨了大半個中國再次捲在自己的被窩裡,多麼異樣的感覺。

在回程的車上跟他談著,他說我在旅程內的雀躍和投入都是他的意料之外;說回來,我何嘗又不叫自己感到驚訝呢。是個性使然,對各式的老事物都愛查根問底,從細節裡靜靜構想過去的人是怎樣生活的;從恆山、到懸空寺、到大宅、再到古城,跟平日所愛的精緻江南風光完全是兩回事,但那種懾人氣勢又是另一番的味道。看多了,發現值得欣賞和讚嘆的事物實在多著呢。

到過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各式的差異反過來讓我對自身的環境了解更多,平日所認為的「理所當然」有多少只是一廂情願;而在旅途上遇過的親切面孔,又令我覺得不同地方的人其實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萍水相逢縱使來不及深交,但到底也是緣份。

常想跟他一起去"achieve"些甚麼東西。這次旅程總算有這樣的感覺,到了很多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到的偏遠地方,在顛簸又趕急的路途上還睡得穩,風塵撲撲之間我們還是笑著挽著手。

要寫的還有很多,就以此篇再始。(雖然這些系列式的東西,結局多是不了了之、了結無期,唯望這一次可以打破宿命)